铁皮鼓供稿
背景：
回龙观：规划失控后的非常事件
□本刊记者 石东／文

　　回龙观地处北京北郊，是北京最大的社区之一，也是北京最大的经济适用房项
目之一。这个项目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回龙观文化居住区”。在回龙观一期的图
纸上，曾经有一块挺大的绿地，上面还有个足球场。由于在回龙观至今没有一处体
育场馆，人们一直期盼着这片空地能够像规划图上所表示的那样，早一点成为绿
地，并建成一座体育场馆。
　　然而，三年后，居住区都住上人了，这块空地还一直空着。事情到了2003年9
月14日有了变化：回龙观的业主发现绿地有动工的迹象，一了解，才知道这里要盖
北京市公交公司8栋12层的住宅楼。业主们意识到，如果这里真的盖了楼，那么他
们在开发商出示的规划中看到的绿地和体育场馆就不存在了。于是，从这一天起，
回龙观的业主们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维权（参见 《回龙观绿地纠纷大事记》。
　　在此次回龙观绿地纠纷中，一个核心事件就是当初小区的规划问题。2003年2
月14日，一位维权积极参与者告诉《财经》，在回龙观业主维权的整个过程中，业
主们曾数次到北京市规划委了解规划的具体情况，即原来批准的回龙观小区的整体
规划中，这里到底是不是绿地，是不是体育场馆；公交公司的住宅楼是什么时候立
项的，其间有无规划变更的情况。
　　可是，几经交涉，业主们的要求没有得到明确答复。也就是说，至今所有关于
这块空地的土地规划及使用情况的信息，都没有向业主披露。正因为此，很多业主
对政府给出的“天鸿公司是工作失误，公交公司的宿舍项目经过审批合法”的结论
并不买账。
　　由此可以看出，城市规划的不透明和缺少监督，很大程度上是回龙观事件愈演
愈烈的制度原因。在一个对于规划缺乏必要约束的制度背景下，由于土地背后所隐
含的巨大利益，想尽各种办法打通关节、变更规划，以谋求商业利益，是人们心照
不宣的猜测。
　　类似于回龙观业主们的遭遇并非惟一。如2003年11月24日，在北京另一个大型
经济适用房小区天通苑，两名业主在驾车上班途中，遭到不明身份者袭击，其中一
人被砍成重伤，车辆被砸。业主们对事因较为一致的看法是，二人此前曾指责开发
商变更土地用途，在一规划为大型花园的土地上兴建写字楼。与回龙观维权业主被
打一样，这起重大刑事案件同样至今未破。
　　一位回龙观业主还认为，将要盖起的8栋12层的住宅楼中，并不全部是公交公
司的宿舍，还有相当一部分会变成商品房出售，而由此可能带来的利益，才是引发
绿地事件的根本原因。
　　2004年2月11日，在众多名警察和保安的监控下，回龙观这块空地“顺利”开
工。在栏杆围起的空地上，各种建筑机械在紧张地施工。一个观礼台模样的建筑背
墙上，刷着“认真贯彻十六届三中会会精神”的字样。铁栏杆内，每隔一段距离，
就有两个保安；铁栏杆外，有几辆警车驻守。一位小区业主悄悄指了指边上的电线
杆说：“那上面安着摄像头……”
　　至此，回龙观小区居民空地变绿地的梦想，已基本破灭。■


回龙观绿地纠纷大事记

　　▲2000年，回龙观一期业主购房时，在天鸿集团提供的小区规划图中，看到了
一片绿地，以及建在绿地上的足球场。但入住时，这里仅仅是一片空地。
　　▲2000年到2003年，空地一直处于闲置状态，没有人将其变成绿地，兴建体育
场馆。
　　▲2003年9月14日，回龙观的业主发现绿地有动工的迹象，一了解才知道原来
这里要盖北京市公交公司8栋12层的住宅楼。于是，人们纷纷聚集到空地处进行抗
议，并随后和回龙观开发商天鸿集团进行了两次谈判。天鸿的解释是，盖公交宿舍
的事早就定了，是当初的规划图出了技术性失误。业主们不满意这样的解释。
　　▲2003年9月28日，业主们到北京市政府进行请愿，要求查明天鸿公司欺诈业
主的真相。
　　▲2003年10月6日，业主们一起动手，在空地当中种满了树苗，以阻止施工。
　　在业主们上访的压力下，北京市规划委、建委等部门组成了“回龙观绿地情况
协调领导小组”，听取业主的情况汇报，并表示查明真相，协调处理好这件事。
　　▲2003年10月18日，回龙观业主不愿再等待下去，冲击了京城金秋房展会上天
鸿集团的展台，并导致展台封闭。当晚，几名业主在空地附近被工地民工打伤。晚
上23点钟，近百辆车聚集起来，其中80多辆车、400多位业主于凌晨赶到北京市政
府大门口，要求市府领导出面接待群众、讨回公道。
　　面对上访群众，市政府一位官员出面承诺：以后决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件，坚决
要求“拆除工棚,撤离民工”。市公安局方面亦表示：保证尽快查清案情，对凶手
严惩不殆。然而至今，打人者没有得到处理。
　　▲2003年11月10日，“回龙观绿地情况协调领导小组”和维权的五名代表进行
第二次会谈，并在会谈的同时就张贴出处理的意见，认定天鸿公司是工作失误，呼
吁广大业主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不然将要承担法律责任。但据业主称，在这次会
谈时，昌平区一位领导明确表示：在没有达成协议之前，决不会开工。
　　▲2004年2月7日，大批建设机械和人员在警力的护送下，进驻这片空地。
　　▲2004年2月9日，曾因出面组织业主与有关方面就这片空地问题进行过交涉的
四名业主代表，被昌平警方以“扰乱社会治安”为由刑事拘留。另一名业主代表，
因为维权正式当选为昌平人大代表的聂海亮，则因其人大代表身份得以被传讯后放
回家中，但有消息称其住处受到了严密监视。
　　几乎与此同时，回龙观小区居民的网上家www.hlgnet.com被封。
　　▲2004年2月11日，工地在众多警察和保安的监控下开工。

边缘

　　人类在政治上还没有成熟到要么培养出能够克制自己的得意表情的政治活动
家，要么建立一种规则来克制政治活动中的得意表情——那种规则，叫做“民
主”；而民主用来克制得意表情的方式，叫做“新闻监督”，而那种有效的新闻监
督，叫做“新闻自由”

唐人街寓言
□本刊学术顾问 汪丁丁／文

平克·潘特是一只好奇的狗，高个子，长脸，两撇眉毛和一双无奈的大眼睛，
外带下巴上的几根胡须，酷似“文革”期间全体中国人的“副统帅”。根据美国艺
术家卡通公司的考证，某年某日正午时，平克漫步穿越旧金山市唐人街山顶的那条
马路，走到街面大约四分之三处，对面的行人灯已经换了“停止前行”的图标；回
头再看另一面的行人灯，也是“停止前行”的图标。平克无奈，只好站稳在行车道
上，并于此后，被往来车辆轧成瘸子。
瘸子平克始终住在旧金山市唐人街的山坡下，见得多了，智慧和无奈都与时俱
进。比方说，他认为，唐人街里只有三种人：（1）游客，他们出现的频率很低。
以狗族比人类高超得无可比拟的记忆力，平克把“游客”定义为每年在唐人街出现
不超过13次的人；（2）伙计，他们是出现频率很高的一群人，以致平克完全打不
起精神来观察他们，他认为一个每周至少在唐人街出现10次的人——包括警察、城
管和看摊的业主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观察和思考了；（3）敌意分子。最
引起平克的好奇心的，正是这些人。因为他们虽然长着人的模样，却从事着相互劫
掠和厮杀的工作——毫无目的性可言，只能用“敌意分子”来概括。
又比方说，关于唐人街的经济活动，平克认为首先与季节关系密切——因为伙
计们出现的频率与游客出现的频率成正比，而这两者又与店面装饰的豪华程度正相
关。其次，平克发现，游客出现的频率似乎与敌意分子出现的频率成反比——他还
没有想清楚这里面包含的道理。第三，平克告诉我说，店面装饰的豪华程度还与伙
计们对待敌意分子的面部表情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关于最后的这一点，我和平克耽
误了更多时间，为的是解释清楚狗族所理解的人类各种面部表情的涵义。
当我们人类表现出“笑容”的时候，狗族正确地理解为“高兴”和“友好”。
但是我们人类“洋洋得意”的表情，平克告诉我说，它很不理解，这种表情实在有
些“敌意”的味道。为什么一个人要在得意的时候对别人表示出敌意呢？最引起混
淆的，是我们人类做出的“悲伤”表情。平克说，有时候它把这一表情解释成“谦
虚”。可是还有些时候，它只能把这一表情解释成“愤怒”。平克告诉我说，它发
现许多出入豪华店面的人——游客、伙计和敌意分子，比那些出入不豪华店面的人
更经常会有那种洋洋得意的表情。平克认为这一表情是敌意的前奏，人类应当防止
它出现。然后，平克向我询问了人类更深层的问题，例如，“敌意”的目的性是什
么？
我们站在马路边上讨论了一个小时。平克说它理解了：人表现出得意表情的概
率与他拥有的财富的数量密切相关。我试图反驳，但没有机会。平克继续说：按照
这一思路，那些敌意分子要么是拥有了大量财富，要么是相信通过敌意行为能够拥
有大量财富。既然如此，为什么人类把财富数量的增加当做经济活动的目的呢？难
道经济活动是为了增加得意的表情从而产生更多的敌意分子吗？这实在是自相矛
盾，因为敌意分子出现的频率与游客出现的频率成反比。
　　我于是只能从更深层的问题开始我的解释：我们人类有一种狗族也可以理解的
自利天性，不过，我们还懂得克制这一天性，对自利天性的克制，我们称为“德
性”。我承认，狗已经表现出远远超过了人的德性，它们当中的许多个体，都愿意
或者已经为保护它们的主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只不过，我们人类不愿意承认狗的
德性超过人类，所以我们就把狗族的德性改称为“忠诚”——它是人类推崇的美德
之一，但还不是最高的德性。平克对此表示理解和无奈。
我继续解释，在自利天性与对这一天性的克制之间，人类还找到了一种协调方
式，叫做“政治”——协调人与人之间利益冲突的方式。我告诉平克，人类最推崇
的一位哲学家，甚至把政治看作人类德性的最高阶段。我建议平克有机会去各国首
都的“议会”大厅里看看人们的表情，这样它一定会对“敌意”、“财富”、“利
益冲突”这些抽象概念有更透彻的理解。
智慧程度超人的瘸子平克，说它理解了人类面临的问题，它并且把这些问题罗
列出来：（1）人类在政治上还没有成熟到要么培养出能够克制自己的得意表情的
政治活动家，要么建立一种规则来克制政治活动中的得意表情——我试图解释，它
说的那种规则，我们人类叫做“民主”；而且，更关键地，民主用来克制得意表情
的方式，我们人类叫做“新闻监督”，而那种有效的新闻监督，我们人类叫做“新
闻自由”；（2）由于人类的政治不成熟，就出现了一批这样的敌意分子，他们让
一部分人——典型如警察和业主，表现出“悲伤的谦虚”或“谦虚的悲伤”。同
时，他们让其余的人表现出“愤怒的悲伤”或“悲伤的愤怒”。当后者人数比前者
多时，唐人街的经济状况似乎会好起来。否则，豪华的店面就越来越少。我明白，
这就是平克说过的，面部表情与经济活动之间的神秘联系；（3）最恶劣的情形
是，这批敌意分子因为同时拥有大量财富和政治场所而得意到忘形的地步，这时，
平克说，店面几乎马上就会垮掉。因为这时，许多游客和伙计都会从愤怒的悲伤逐
渐转化为敌意分子

哪儿没有野猪与开发商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