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下的情景，我常常是迷糊的。置身于喜而不觉欢乐，置身于苦而不觉酸楚。好像一件物事，太递到眉睫前，反而望不真；要略略移远一些才能打量。而愈来愈久之后，如春草的渐行渐远还生。每每如打开陈酿，当日的一切，如酒中的米，已经没有形状，只有气息，味道。我独爱饮它，酒倍添兴，或拿来浇愁肠。

2、在椒江时怀念杭州的，是我窗上的雨棚。杭州有那么多好东西，我心心念念的惟这一件，自己也不明白。


下雨的时候，雨珠贯击，发出的声音嘈嘈切切，一记一记都直入肺腑。我睡在书房，头朝着露台的方向，那雨声更加疾促响亮，好似直接打在鼓膜上。


春雨难道不该是润物细无声的么？随风潜入夜的潜字，用得这样贼头贼脑，像是窃花。可是因了雨棚的关系，显得明目张胆，简直是抢了。


在这个声音的背景下，草都绿得嚣张，花也开得肆无忌惮。这个春天多么淋漓尽致，在雨声里我睡得安详。


我和你分享着一个梦，关于小小的乍酱草，关于那个鬓上簪一朵野雏菊的长发女子和负笈的少年。他走在三月被暖阳薰风弄得沉醉的原野上，他们互相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含笑地这样望得一望。没有对方，这个春天亦不是空白的，还有满山遍野的花。

3、我流了彻夜的汗。被褥皆湿，穰穰的，挣也挣不起。雨声终于把我弄醒了，像小时候做恶梦时被妈妈摇起来。别怕啊，我在这里。我不会不理你的。我再睡不着了，茫然地想着令我惧怕的事。


心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六根未净的人，念什么心经呢？俗尘日深，再不要去搅扰山水清音了。我要人间烟火……现在我听到雨棚上的声音了，仍是那么样的清晰急促，可是缺少了什么？这究竟只是一个布景呀！曾上演过温馨的场景么，我怎么一点记不起。

4、浮上来的竟然是消夜。


早睡早起只坚持了数天，好像并不曾令我得到改善。不必操心早餐了，太晏了却很需要吃点东西。易消化的，暖胃的。


我半夜跑出去吃手打面。爸爸已经睡下了的，打开灯叫我，囡上哪去。我已经在楼下了，闻到花坛里的草木清气。还下着微雨。我嚷着说就回来了，只在小区门口。可是那一排全关门了，我打了车去马路桥那儿找卖姜汤面的。也关门，叫司机折返来，手打面摊还亮着。于是高兴地下了车。女店主总是不用问我就浇厚厚的一层辣汤。我吃完了走路回家。


还有一次是爸爸陪我出去，吃小文汤包。我点的榨菜面，爸爸要了一份蛋花酒酿圆子。他很不鼓励吃消夜，对身体不宜。他说会肥胖，碍胃，次日眼睛会肿。但食物对我的意义可谓重大深远。我会因为一碗半点油星也不见的极难吃的笋干香菇面而泪流满面。爸爸永远只做正确的事，他在情感上的表达是极悭吝的。也许男子皆是如此。但他现在和我一道吃夜点心，我觉得他是在宠我了。这让我很愉快。

5、睡得略迟些就有失眠的危险，所以十二点之前我下线了。


到厨下翻找，不是没有牛奶，只是好大樽，拆开后若不喝完便得全部弃掉，而我明天就要远行了。这会儿有点想爸爸给我买的一箱全是半斤装的小牛奶。还有一袋真空包装的龙游发糕。切作长条，微波炉二分钟就香软可口。可是同样，它太大了，两个人同吃也要吃上几顿，拆封后保鲜只有几天，我几天之内可回不来。只得煮了一包泡面。极难吃，我撩了几筷就搁在那里。闷闷地睡下了。


有人陪我吃我就会觉得快活了。更好的是有人让我心甘情愿作灶下婢，花大心思炮制出他爱吃的食物，然后托着腮看着他吃。比吃到自己嘴里味道更好的。百看不厌。心爱的人的吃相让我很有满足感。


我对于出门这种事，总是觉得头大，不管将要见到多么期望的人，皆殊无欢乐。我愿意在家里，固定的所在，于安排得甚为妥当的旅程亦心底联想到飘泊、流浪之类字眼，这是天性所限，无法可想。

6、清明前后，点瓜种豆。我耽搁得若多时，竟把一玻璃罐的种子忘在哪里不晓得了。翻箱倒柜敷衍自己似的找了找，找不见，亦暂时罢了。


废置的盆里，奇迹一般长出一枝新秀，叶脉张开比盆口更大，翠绿新鲜。我很为之惊艳，辨识出是紫藤，却不知道是几时播的种子。冬天就有一截枯干竖着的，到初春顶上一点生机，告诉人它不是死的。另一盆长出喇叭花的小苗。真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真爱春天这点石成金的空空妙手，如许春意不知上哪儿偷来？


原来并不是要繁花胜锦，才算韶华，正如不是亲吻拥抱才算爱情。


星点的小草，含苞的花芽，不知名的树，安静着，雨天亦无鸟儿鸣跃。如同我所不能迎视的，那清澈的凝望，眼底并无忧伤，更不能有火焰。是天使的眼睛，这样清亮，没有忐忑犹疑，没有缠绵缱绻。只是这样，仅仅祈望平安，在这个世上，一个人平静地关心着另一个人，为她着想，仅此而已啊。


有许多美好，是我所不配领受的，可我一样故作安详。

7、买了许多圣女果。其实就是樱桃番茄。我更喜欢后一个名字，有形有质，不似前者的不知所云。洗净了盛在水晶皿里，抱着吃。


早晨吃的是水煮蛋，有多加白糖，喝一大杯蜂蜜水。我不说是低血糖的原因，却解释作因为人生苦事甚多，所以应该爱吃甜。有人嫌弃一种人，说五味独沾其甜，多少寡薄无味。我不以为然，说这样话，至少有一点酸——葡萄酸。


我不爱吃苦，理智上当然知道良药苦口。毒药倒是鲜甜的。我的感情依恋着甜，为了一点点甜，不惜拼上偌多苦楚。像喝下一大碗浓冽乌黑的中药汁，为了等待洗口的那一小块糖。有望偿报的苦，我才能忍耐捱挨。


在甜里容易溺爱，一旦习惯便不能拆分，失去后有如戒毒不成的人，形状难捺。但是这么好的东西，付出一点代价不应该吗？能够疗治创伤的，自然是药了。是药三分毒，为了治病而成瘾，人生莫非是以新的创伤来换旧的创伤。瘾发时，明明知道是鸩，为了止一时之渴，亦只得饮了。譬如含笑饮毒酒。譬如错爱。


有三斤之多的果子，再努力，亦只挖去冰山一角。我喜欢这种满满的感觉。

8、有人的感情可以如梳顺的发丝一样分毫不乱。盘成髻，有这样端庄。风吹来亦如如不动。


偏我却这样散漫，每一根头发都自作主张，不受归引，海藻一样飘浮不定，倒不全是出于海水的扰乱。海水宁是静谧的，镇定的，因为水草它自己要动荡不安。


洗了头发，抹少少的一点润发露，然后趁湿束起。发梢还是滴着水，发色这样乌黑油亮，在耳畔，编作麻花辫。这样紧，我听到头发们在微微地呼吸，像透不过气，像一切被压抑的热情。


我看到自己乖巧的模样了。无辜的总是带点惊惶神色的大眼睛。像一只食草动物，东张西望的，对自己的环境带着一些不信任。因为头颅太大所以行动总是跌跌撞撞保持不了平衡。它驯顺的时候是当它面对着自己最依赖的人。受着抚摩，直竖的毛便慢慢覆下来，喉咙底下发出轻轻的嘤咛声。


作一只低级动物是多么好啊，只要有食物，有阳光便无限满足了。——后者还是高贵而奢侈的享受呢。——免受人类一切精神上的痛苦。

9、对镜，一一地试春衣。


我最喜欢的一袭衣裳也旧了。它的质地十分温软，是极柔的细线，穿上后浑不觉得，渗了体温像我的一层皮肤。淡粉色。小梅和我一道时买的，它太贵了，贵得让我没有想到要占有。而且我亦并不觉得它如何美。它只是附着在我身上，像一个恋恋不舍的鬼，有点欲罢不能的感觉。我终于把它带回家里去了。


在穿着时有点麻烦，里衣是细细的带子，虽有一层外衣仍露出大片肌肤。我只得用碎钻夹子将它拢严扣紧。另外它太脆弱了。连我的指甲都会不小心抓伤它，留下小小的缺口，这时我便对自己真正的皮肤感到骄傲，因为它无论多大的伤口都能消弥复原。


这一件蕾丝花边的娃娃衫，是妈妈新给我买的。肉肉的粉红色，我在她的办公室里直接换上了。她笑眯眯地打量她的女儿，像赏看樱花。


另有一件是鲜红色的，红得很正，没有疑问。青青给我挑选的，美红在K房里让我穿上给她看，她们大力地赞我，一反素来对我抨击的常态。它很贴身，好的衣服，它的触感应该是柔若无物。像一个好的爱人，再亲近也不会硌着对方，丝丝入扣像量身订作。


但之后几次我和她们同玩，却都不再穿它了。我穿的是妈妈留下来的一件旧外套。她看不上所以没带走，我穿着鼓鼓囊囊的，可是不想脱下来。陈慧娴的傻女里唱，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没留住你却仍然温暖。


在家，我仍然在洗澡后习惯性地裹上睡袍。对现下的温度，它是太厚了，喝一杯热水后渗出微汗。习惯总是很难改变，于一些无碍大局的，我于是保留它。


夏天我喜欢穿宽大的棉布睡衣，温尼熊的图案，旧的棉布非常有亲和力，是植物的透气会呼吸。我有浅绿嫩黄纯白的好几件，最可喜的是它不怕揉搓，或坐或卧都不怕皱，随时扔进洗衣机。甩干了不用晾晒就可以穿，是最不劳心费力的懒汉生涯。

10、提早消夏，冷热不调里不思饮食，剧烈地瘦减。我自己不以为意，还觉得锁骨很漂亮。爸爸拿皮带给我量腰身，要去剪掉一段，他有些吃惊的样子，我看了很不过意。妈妈不在无人照料这些，这种举止是以前的父女间从未出现的。


厨房虽然收拾得干净了，可是不动炊火已逾半年，我亦不想到要做饭。只是到时间出去吃心心快餐，或楼下的小炒。爸爸或有同事朋友的聚会，发信息来说一声，我和她们一起，也一样发信息告诉他就可以。他只吃正餐，因此家里除了凉茶之外什么小食都没有。而我的进食习惯是不停口的，像牛和羊那样。


照例点上一盅鸡蛋羹，半份炒猪肝，几条青菜。后来补牙齿，不方便咬嚼，又满口药味害了食欲，连面都不吃了。他看我只喝桔子罐头，亦不力劝我吃饭。舌上生了厚厚的苔，浑身乏力。我却不说是自己心事重重的原因。


持续多日的头晕目眩，常常眼前一黑，终于使我害怕了起来。努力加餐饭，原来真的只能这样。爱自己，只当作，是他的交代。

11、有一个小女孩名叫糖糖。她咿咿哑哑地给我写详详细细的食谱，她说你要长胖一点呀，瘦了看着心疼。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呀，可是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持续的关心，一点都不会少。可是我亦不想到要有所回报。我收到人给我寄的礼物，一样不懂得礼义要投桃报李。朋友取笑说，你并不坏，只是没有良心罢了。又说了一句，你不是不感激，只是你实在太懒了。


我个人比较倾向后一种说法。后来我又找到了更完美的解释，那就是：待我好的人，在我看来就像天使的福音，它施，我受，这福泽是无法往返的。我没有资格，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可是你不介意，因为你真心地喜欢我。你只要我好。可以不要我。


现在我可以安心了。


虽然，魔鬼配不上天使的爱情。

可以去写散文了，如果成名，你的文章就会迎来一批吹捧之词，轻柔中透出生活意景，散漫间勾画女儿情怀，如果不幸没出名，你的文章会被评为思想混乱，堆砌词藻，不知所云。

当然，你不过是写给你自己的。但还值得小女生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