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找满觉陇许久，不辨方向。闻到桂花香。这真是世上最美妙的路标。


但我不想到十景之一的满陇桂雨这等素净。一块大石，数十级台阶。而已。


几树幽深的树，是早桂，闻香正好，赏看却嫌未晚。看花的人，总冀望上林花似锦，但桂不然，我们此来亦只为其香。


树下有熙熙攘攘的人，打牌，搓麻将，抽烟，我们想到当初的“梅里茗香”，正是这样的境况。他说，桂花不为他们开的。我听得他的话殊为傲气，但顺着说道，那我们几年不曾来，桂岂不是年年空等呢？


我说时有揶揄的意思，但一说出口，便觉得桂的寂寞了。她离我如此之近，但我从未来访，今日相见，她仍是似有若无的，着不得温存缱绻之类字眼，只譬如君子之交淡如水，连握手促膝的亲近都没有的。


桂花香是这样的无处不在，可是从不使人满足。无论多么好的东西，一旦供大于求，便厌倦了，多敏感的人都要麻木掉。而一直缺失，又会使人遗忘。


我不知道怎么样来比拟它，而他说，这香味好像抚摸着人的心脾，使人十分舒服。于是我知道自己的局限了，我总是想用一件具体的物事来作比喻。而最美的是看不见的，如这一世你与我的情意。

2．在石屋的园里小坐，点一杯桂花乌龙，一杯桂花龙井。


我原想尝尝琦君说过的栗子羹，据说那栗树与桂花树挨着种，栗子有花香的。到了这里才知道，不光是栗子羹，喝清水都会有桂花香味。


碧绿的茶叶，稚黄的桂花，是良士佳人。茶水的气息氤氲，在藤椅上陷着，仰头看疏落的树叶间筛下来的天，不知今夕何年。

3．这园子与旁的园子并没有大的不同，一样有不太高的山，有池塘，有古木与亭。亭名“吟香”，听来像元朝的唱曲少女。但好像有点不同的。至于不同在哪里，我没有想出来。


一会他问我：要是有人把这园子给你，你要不要？我说：你不要？他答：是啊。我惊讶道：为什么不要？是觉得自己没这个福分消受，怕折了么？他说不是的，你看小晏他不是只喜欢朋友家的歌姬。像莲，云，鸿，小蘋……


我笑道：是啊，以晏家的地位与财力，他的家伎一定美貌不输于他人。说什么距离产生美，其实是不想负责任。这园子是自己的了，就有洒扫耕培等等杂事。


他亦不反驳我的话，我看他的神情颇似小晏，他的骨子里实在是有着这样的落拓超逸，是醉拍春衫的疏狂。生在物欲横流的社会，要作种种伪装，也实在难为他。责任感，本身是好的，但一累，便享不到浮生半日闲。有时坐他身侧，都听到他脑子里在运转的轧轧响。

4．白要的，我自然要，要了再说。放置在哪里，我先不管。


我现在知道了这园子有什么不一样。我是凡到一个地方游玩，总爱想像那是自己的。花港如鱼，曲院风荷。还煞有介事地将楼台作分配，给哪几位朋友居住。清楚地看到某天早晨，某人沿这条路可以与某人会合，到湖边弈棋，垂钓，喝茶聊天。


惟有这里，我没有独占欲。对于好的东西，若说没有占有欲，这不正常，我是连看到一块树根都惊艳，想到要搬回家去。但我仅占这园子半天，好似便知足了的。


这也许是桂花香太清，不使人神魂颠倒。但更接近的解释是，没有独占欲是因为我无力将之私有化。欲望会因为得不到而滋生愈孽，也有因为得不到而自动消减的。

5．人说牡丹国色天香，我觉得前二字赞她便以绰绰有余了，其色相果然符合大众的喜好。但天香二字，要赠予桂花。是谁这样天才，说月亮里有桂花树的。不知为什么要加一个吴刚砍了又砍。


这香味不是人间所应有的，人间只要有热油里爆出的葱姜蒜气味就可以了。我闻了在空调房里醺暖的水仙花香，馥郁浓厚，有点像仙气作了人间的改良。至于菊花香，那根本没有的，若说有，也和露水打湿的野草梗一个味系，不属于花香。


其实我在花香里面还是顶喜欢玫瑰。觉得它是不折不扣的花，一点都没有要把自己升华的意思。它与爱情有关，这爱情也是现实喜庆的，不是相忘于江湖的柏拉图之恋。要有一点俗气，才有安稳，要锅碗瓢盆，要共一个屋檐。

6．要吸引人，怎么样才可以。当然是抢眼，醒目，花市里卖得好的，都数这种大型的花朵，颜色鲜艳。桂花小得可怜，藏在叶片间，星星点点，嫩黄的，打定了主意要深居简出，不肯张扬。常常是沁人的一阵风里，捎来了香气，使人左右张望，要辨别一株桂树与香樟都很难。


其实我觉得，花，它属性里的美、稍纵即逝，都可以代表爱情。每一种花。都可以代表一种女人。


在雨巷应该逢着一个紫丁香一样的姑娘，我现在就很想看见一个桂花一样的女孩。她不会太漂亮，服饰简单，头发不烫不染，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她非常干净，单纯，但又不致被人一眼看穿。她安静，自足，从容，有着与生俱来的芬芳。她不大说大笑，大叫大跳，但又与矜持端庄，和一切世人要求的规则典范不一样。


她不是翠翠，也不是崔莺莺。


后来我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了，只要她不化妆，长得自然亲和就可以了。但是杭州的女子显然让我很失望。倒不是说她们难看，在服饰与五官都不输人，但神情不可爱。

7．他怀念古筝，这是他的古典情结。第一次去青藤，有茶道，有真人弹奏的。


我笑说现在的茶馆应该播放义勇军进行曲。说喝茶不如直接说去吃自助餐。有古筝当然更好，但这情调与目下殊不相配的。人们上了菜，大碗白米饭端来端去，已是薄暮时分。


我们已换过一遍茶叶，我尝了他的乌龙，不甚苦，且它的滤杯设计得精巧。


我伸手在树上捻了一点下来放进茶水里，几朵载沉载浮的桂花，被热气一侵，好似银桂变金桂了。它们亭亭的像微雕，对称的四瓣，我见犹怜。

8．我爱这树下的谈话。一本好的书可以省掉一碟瓜子，一场好的谈话亦无须以乐器来作背景的。


我与他凡五年，快要六年，该说的不该说的，差不多都已说尽了。我们熟稔到了这样的程度，脱口而出的都是同一句，连声调语气都一样。我是发一个信息给他，多半猜到他会回复什么话。而我耸一耸眉毛，还未张口，他已代为说出了。有时候我表达起来吃力，便草率地这样作结：反正你知道的，哦。而他便点头微笑了。

我常说对他不是男女之情，因男女之情多半是基于神秘的两性吸引，因不懂，要去窥探，去发现。

而他不是一天比一天地了解我，而是日复一日地帮助我了解自己。他实在是我的知己。

我是从他，才由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成长为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我懵懂的，迷惑的，彷徨的一切，在他无不清晰，果断，且来得不疾不徐。我天性里有悲剧情结，自己很为此受苦，心不静，又欲罢不能。

他说其实文人都这样。希望别人懂得，但又不愿别人全懂得。都懂了李白还怎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呢？文人的内心都是虚弱的，喜欢顾影自怜。他们悲伤于这种寂寞，又迷恋于这种寂寞，沉溺于这种寂寞。

每回我忧郁病发，人皆劝我：不要想那么多了。真的不去想，并非不可以办到。但是在感到苦痛的同时，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令人心悸的愉悦，在魅惑着我，使我不加自控地泥足深陷。像半痊愈的伤口，像牙齿长不出的牙床，像指甲剪到最贴最贴，触摸它，又痛又痒的快感。

它在施予我鞭笞的同时又给我救赎，它是我的罪孽亦是我的福祉。

9．我有时照着他喜欢的那么做，八字真言：“没心没肺，能吃能睡”。

迟钝和满足得像一只野生动物，一天到晚保持在一种觅食、吃饱了思睡，睡醒了还惺忪的状态。他愿意我长胖，他说熊怎么有一副梅花鹿的身子。加菲猫说：在吃和睡之外，人生肯定还有点别的什么意义，但我觉得没有就挺好。

……

10．写到这里时接到他的电话。

我说正写到你呢。他笑道：写我什么？写我喜欢别人家的丫环不喜欢自己家的丫环？我笑个不住。

11．他这个电话显然把我的语序打乱了。我本来就没什么逻辑的。我不太记得起来那天桂花树下的谈话内容了。回忆里只是一片桂花香，轻轻的，慢慢的，无处不在，又渐行渐杳渐无声的。

我们只约好十月还会再来的，可没想在这儿坐到月华生。之后我们去吃了一顿极香辣的晚饭，看了一场极烂的电影。一路共同骂着导演回家。

我在楼下闻到了一阵轻柔的香气，原来家畔就有桂树，他又凑近香樟闻了闻，给我数落一顿。

这香气真好，像一个素净的青衣小婢在等门。是我生日这一天，袅袅不尽的一个尾韵。